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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都市校园] [转载搬运] 《片场(1-4)》 作者:红粉佳人 [连载中 第004章 红烛][附件下载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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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7 小时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小说信息分类
来源: 转载搬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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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源大小: 319kb
更新状态: 连载中
章节范围: 第004章 红烛
文章作者: 红粉佳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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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4章 红烛

  虹桥火车站的出站口人挤人,广播一遍一遍地报着车次,拉杆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。林月茹站在栏杆外面,手里攥着一瓶温热的豆浆,攥得瓶身都瘪进去了一块。
  陆沉舟站在她旁边,穿了一件新买的藏青色毛衣,领口有点扎脖子,他时不时伸手扯一下。
  “你别扯了,”林月茹头也不回,“扯松了,领子就塌了。”
  “扎,”陆沉舟小声说,“我平时都穿卫衣。”
  “今天不许穿卫衣。”
  [我紧张,他比我还紧张。昨天晚上他把那件毛衣熨了三遍。]
  出站口的电子屏上,无锡来的那趟车跳成了“已到达”。人流一下子涌出来,林月茹踮着脚往里张望了好一会儿,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短头发的女人,五十出头,个子不高,背挺得笔直,穿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,手里拎着一个格子布的拉杆箱,走起路来脚尖微微往外撇,是跳了一辈子舞的人才有的走法。
  “妈!”
  许慧芳抬起头,看见了她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加快了,拉杆箱的轮子在地上哗哗地响。走到跟前,她没有先抱女儿,先把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看她的脸,看她的腰,看她的脚。
  “瘦了,”她说,“腰还疼不疼?”
  “不疼了,妈,早就好了。”
  许慧芳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腰,摸了两下,才把手收回来,眼睛转到了旁边的陆沉舟身上。
  “这位是?”
  “阿姨好,我叫陆沉舟,”陆沉舟往前一步,弯了弯腰,伸手去接她的箱子,“箱子我来拿。”
  许慧芳没松手,看着他,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,在他手上那层薄茧上停了一下。
  “你做什么的?”
  陆沉舟的手停在半空中,看了林月茹一眼。林月茹的手在身边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,捏了一下。
  [一下。我自己说。]
  “妈,”林月茹说,“咱们先去吃饭吧。有家面馆,焖肉面特别好吃,我在上海吃了六年了,吃完了,我跟你慢慢说。”
  许慧芳看着女儿,又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松开了拉杆箱的把手。
  “行,先吃饭。”
  面馆里还是那股骨头汤味,玻璃门上的红纸又换了一张,墨还是洇开了一圈。阿叔看见林月茹进来,从后厨的雾气里探出半个身子,看见她身后的许慧芳,眼睛一亮。
  “哟,林小姐,这是你姆妈吧?长得真像,眉眼一模一样。”
  “阿叔,三碗焖肉面,一碗宽汤,一碗紧汤,我妈那碗要软一点的面,她牙不好,再加两份爆鱼。”
  “好嘞,姆妈坐,姆妈坐。”
  三个人坐在靠墙那张桌子边上。许慧芳看着那张小桌子,看着墙上那块被油烟熏黄了的价目表,看着价目表最上面那一行“阳春面”,看了很久。
  “你刚来上海的时候,就吃这个?”
  “嗯,四块钱一碗,”林月茹说,“阿叔有时候给我卧个蛋。”
  “你打电话从来不说。”
  “说了你要哭。”
  许慧芳没说话,低头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,擦了擦桌上的一块油渍,擦得很用力。
  面上来了。她吃了一口,没说好吃,也没说不好吃,就是一口一口地吃,吃到一半,阿叔多送了一盘爆鱼过来,说是给姆妈尝尝,她这才抬起头,跟阿叔说了声谢谢,眼圈有点红。
  吃完面,林月茹把手机拿出来,打开了一个视频,推到她妈面前。
  “妈,这是我前几天跳的,一段慢板,三分钟。”
  许慧芳戴上老花镜,看着那块小小的屏幕。屏幕里,一间练功房,一整面墙的镜子,一个穿黑色练功服和灰纱裙的女人,站在中间,脚尖点地,两只手慢慢地抬起来。旁边有一架钢琴,琴声叮叮咚咚的,中间错了一个音。
  她看得一动不动。看到最后,屏幕里那个女人把一条腿慢慢地抬起来,抬过头顶,一条腿竖直地立在空中,单脚站了三秒,许慧芳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  视频放完了,屏幕黑了,映出她自己的脸。
  “腿还能上去,”她说,声音哑了,“脚背比以前还好。弹琴的那个,错了一个音。”
  “那是他弹的,”林月茹看了陆沉舟一眼,“他练了一个晚上,还是错了。”
  陆沉舟的耳朵一下子红了。许慧芳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  “妈,”林月茹把手放在桌上,手指捏着筷子筒的边,“这个视频,是在一个片场拍的。我不在什么工作室教舞蹈,我这三年,在拍成人电影。他也是。我们俩是在片场认识的。”
  面馆里,后厨的锅咕嘟咕嘟地响,阿叔在里面哼着一段评弹,咿咿呀呀的。
  许慧芳摘下了老花镜,折好,放进眼镜盒里,咔哒一声扣上。
  她没有说话。
  林月茹在桌子底下抓住了陆沉舟的手,指甲掐进了他的手心里,掐得很深。她没有捏,就是死死地抓着。
  [她不说话。她跟我在医院里一样,一句话都不说。]
  过了很久,许慧芳开口了,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一点起伏。
  “有没有人逼你?”
  “没有,”林月茹说,“妈,没有人逼我。一开始我是因为腰伤了,不知道该干什么,后来是我自己愿意的。每一次拍之前都要谈,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,我不愿意的,谁都不能碰我。”
  许慧芳看着她,又转过头,看着陆沉舟。
  “你呢?你对她,是真心的,还是拍戏拍出来的?”
  陆沉舟的手在桌子底下被林月茹掐着,他没有抽开。
  “阿姨,”他说,“戏是假的,我对她是真的。我爸上个月知道了我干这个,从老家坐了六个钟头的大巴来骂我。月茹一个人去找了他,跟他说了一上午,我爸走的时候,让我过年把她带回去。”
  许慧芳看着他,看了很久,眼睛慢慢地红了。她低下头,从包里又掏出那块手帕,这一次没有擦桌子,擦的是自己的眼睛。
  “我在医院里给你削苹果,”她说,声音抖了,“削了一个礼拜,你一个都没吃。我就想,我这个女儿,跳不了舞了,以后怎么办。我天天晚上睡不着,就在想,她以后怎么办。”
  “妈……”
  “你骗我三年,”许慧芳抬起头,眼泪掉了下来,“我不是气你拍那个。我是气你一个人在上海吃四块钱的阳春面,一个人想出这么一条路,一个人扛了三年,什么都不跟我说。”
  林月茹一下子哭出了声。
  阿叔从后厨探出头,看了一眼,又悄悄地缩了回去,把评弹的声音哼得更大了一点。
  许慧芳在他们家住了三天。
  她睡卧室,两个人睡客厅的沙发。沙发是灰色的布沙发,一米八长,陆沉舟的腿伸不开,只能蜷着,林月茹缩在他怀里,两个人挤成一团,半夜谁翻个身,另一个就要掉下去。
  第一天晚上,许慧芳站在客厅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。墙上挂满了林月茹画的小猫,蹲着的,睡着的,伸懒腰的,中间是那张裱起来的巡演照片,一排穿白纱裙的姑娘踮着脚尖站成一条线。
  “这张你还留着,”许慧芳说,“我以为你扔了。”
  “舍不得扔,”林月茹站在她身后,“搬家的时候用旧毛衣包着搬过来的。”
  许慧芳伸手,在照片里左边数第三个姑娘的脸上碰了一下,跟陆沉舟第一次看这张照片时的动作一模一样。陆沉舟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这一幕,没出声。
  第二天早上,林月茹醒过来的时候,沙发上只剩她一个人。阳台上传来沙沙的声音,她裹着毯子走过去,看见陆沉舟蹲在工作台边上,给那把摇椅的扶手打磨,许慧芳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
  “你这个扶手,”许慧芳说,“弧度跟我们班里把杆的弧度差不多,手搭上去正好。”
  “月茹说她妈在医院里坐的椅子硌屁股,”陆沉舟没抬头,“我就照着她手的大小做的,她手小。”
  许慧芳看着他手里那块砂纸,看着他一下一下地顺着木纹推,看了好一会儿,低头喝了一口茶。
  [我妈在跟他说话。用跟我说话一样的口气。]
  林月茹靠在阳台门框上,没有进去,把毯子裹紧了一点。
  许慧芳又看了一会儿,把茶杯放在工作台的一角,伸手拿起一张砂纸,学着陆沉舟的样子,在扶手的另一头磨了两下。她磨得很笨,砂纸在木头上打滑,磨出一道斜斜的白印子。陆沉舟没说她,只是把自己手里那张砂纸叠成一个小方块,递过去,比划了一下顺着木纹的方向。
  “顺着纹路推,阿姨,跟你们压腿一样,顺着筋走,就不伤。”
  许慧芳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,顺着木纹推了一下,那道白印子就淡了。
  第三天晚上,陆沉舟去阿杰那里还车,屋里只剩母女两个。许慧芳坐在床沿上,林月茹盘腿坐在地板上,靠着她的腿,像小时候练完功那样。许慧芳的手指插在她头发里,一下一下地梳。
  “你知道我跟你爸是怎么结的婚吗?”许慧芳突然问。
  “你说过,你们是相亲认识的。”
  “那是说给外人听的,”许慧芳的手停了一下,“我差一点就进省歌舞团了,通知书都来了。你外婆把通知书锁在柜子里,说女孩子跳什么舞,早点嫁人才是正经。你爸是她给我挑的,供销社的会计,比我大六岁。我进门那天,哭了一整夜,坐在床边上,穿着红衣服,不让他碰我,他就在椅子上坐了一夜。”
  林月茹仰起头,看着她妈。
  “后来呢?”
  “后来他每天下班给我带一块桃酥,带了三个月,”许慧芳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有一天我在院子里压腿,他站在门口看,等我收了腿,跟我说,你跳得真好,可惜了。就这一句话。那天晚上,是我自己去找的他。”
  她低头看着女儿,手指在她头发里慢慢地梳。
  “他走得早,你五岁他就走了。我这辈子,嫁给他是被逼的,可是后来跟他过日子,是我自己愿意的。你外婆到死都以为是她给我挑了个好人家,她不知道,那个好,是你爸一天一块桃酥自己挣来的。”
  林月茹没说话,把脸贴在她妈的膝盖上。
  “妈,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个?”
  “因为我看那个小陆,”许慧芳说,“他看你的样子,跟你爸当年站在门口看我压腿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”
  窗外,楼下有人在收被子,晾衣竿碰在铁栏杆上,叮当响了两声。
  “过年,”许慧芳说,“你们去他老家,我也去。我想见见他爸,两家人坐下来,把话说清楚。”
  第四天早上,送走了许慧芳,林月茹的手机响了,是周岚。
  “月茹,跟你妈说开了?”
  “说开了,”林月茹站在火车站的出站口,看着那趟车开走的方向,“她过年要去见沉舟他爸。”
  电话那头,周岚沉默了两秒。
  “那正好,我这里有个本子,你们俩来看看,别骂我。”
  栖光影像的会议室里,墙上的分镜草图换成了一套民国的东西:一座青砖大院,门楣上挂着红灯笼,一间屋子里一张雕花的架子床,床前一对红蜡烛,烛泪淌了一桌子。
  周岚把两份本子推过来,封面上写着两个毛笔字:红烛。
  “你们先看,看过了再说话。”
  林月茹翻开本子,一页一页地往下看。陆沉舟坐在她旁边,也在看,很慢,看到一半,他抬头看了周岚一眼,又低下头接着看。
  本子不厚,看完用了二十分钟。林月茹合上本子,手指在封面那两个毛笔字上摸了摸。
  “周导,”她说,“这个故事,你从哪儿来的?”
  “编剧他奶奶的事,”周岚说,“改了改。你说说你的意见。”
  林月茹没马上说话,想了一会儿。
  “秀禾她爹欠了沈家三年的租,还不上,沈老爷说,把闺女嫁过来冲喜,租就免了。秀禾是被抬进沈家的,”她说,“这个开头,她心里那股恨,那股怕,那股屈,我得演出来,而且得演得狠,演轻了,后面就不值钱了。”
  “对。”
  “可是我得问清楚,”林月茹抬起头,看着周岚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从她进门那天开始,一直到她自己去找他那天晚上,这中间,少爷有没有碰过她?哪怕一下?”
  “一根手指都没有,”周岚说,“本子里写死了。洞房那天晚上,他连盖头都没掀。”
  “那就好,”林月茹松了一口气,“她不愿意的时候,谁都不能碰她,这个我得守住。她后来愿意了,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的,那场戏,我要她自己伸手。”
  陆沉舟在旁边开口了。
  “盖头那里,我想改一下,”他说,“本子里写的是少爷把秤杆放下,转身走了。我想让他把秤杆放在她手边,跟她说,你想掀的时候,自己掀。这样后面她什么时候掀开,什么时候看他,都是她自己定的。”
  周岚看着他,笔在本子上点了点,写了一行字。
  “好,改。”
  “尺度,”她翻到最后一页,“这部前面全是文戏,只有最后一场是正戏。正戏的尺度你们自己定,我只提一个要求,要慢,要让观众看得见秀禾是怎么一点一点主动的。”
  “她先吻他,”林月茹说,“她先解他的扣子,她先伸手摸他。前戏用手和嘴,射在她手里。正戏先在那张太师椅上,他坐着,她跨上去,自己坐下去。然后到床上,她躺着,枕头垫在腰底下,他在上面,她捧着他的脸。全程戴套。”
  “腰?”
  “垫了枕头就没事。太师椅是硬木的,椅面上得铺一层软垫,她跨坐着,膝盖要压在椅面上,”陆沉舟说,“还有,那身嫁衣要能一下子解开,别让她拽半天,拽急了会勒着脖子。”
  周岚一条一条地记下来,抬起头。
  “安全词?”
  “青柠,”两个人一起说。
  “这部戏情绪重,”周岚把笔帽按上,看着林月茹,“月茹,前面几场你要演恨,演怕,演得狠了,下了戏可能缓不过来。你们俩有没有什么办法?”
  林月茹看了陆沉舟一眼。
  “每场戏喊卡以后,他叫我一声月茹,捏我的手。”她说,“捏三下,我就回来了。”
  “行,”周岚说,“我愿意拍,你们呢?”
  “我愿意,”林月茹说,“这是我入行以来,最想拍的一部。”
  “我也愿意,”陆沉舟说。
  两个人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。周岚收起本子,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。
  “月茹,你妈的事,我听说了。拍这部戏,你别把她拍进去,太累。”
  林月茹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  [已经拍进去了。从我翻开第一页,看到秀禾坐在床边上穿着红衣服的那一行,我就看见了我妈。]
  片场搭在松江的一个影视基地里,一座仿民国的青砖大院,院子里铺着青石板,石板缝里长着青苔,一下雨就滑溜溜的。院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灯笼里点的是真蜡烛,烛火在风里一晃一晃的,照得门楣上那块“沈府”的匾一明一暗。
  阿芸给林月茹化的妆很素,脸上扑的粉比平时白,眉毛画得细细的,嘴唇只点了一点胭脂。她身上穿着一套大红的嫁衣,绣着金线的牡丹,领口高高的,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,头上压着一顶凤冠,凤冠上垂下来一排珠串,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。
  凤冠很沉,压得她脖子发酸。
  “这凤冠是真铜的,”阿芸一边给她别发卡一边说,“道具组从一个老戏班子借来的,三斤多。你脖子要是撑不住,跟我说,咱们拍特写的时候再戴。”
  “戴着吧,”林月茹说,“秀禾那天也戴着,脖子也酸。”
  阿芸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,把那块大红的盖头盖在了她头上。
  眼前一下子红了。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看见自己脚底下那一小块地,和自己那双绣着鸳鸯的红鞋尖。盖头底下闷闷的,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,是在箱子底下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布料的味道。
  [秀禾进门的时候,就是这样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只能听见别人在笑,在喊,在敲锣。]
  “《红烛》,第二场,进门,开始。”
  锣鼓响起来了,唢呐吹得尖尖的,刺得人耳朵疼。林月茹被两个穿着褂子的群演架着胳膊,从花轿里扶出来,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。她的脚踩在青石板上,石板凉凉的,透过薄薄的鞋底往上钻。周围全是人声,笑声,有人在喊“新娘子进门喽”,有人往她身上撒东西,撒在她的盖头上,沙沙的,是瓜子和红枣。
  她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一步一步地走。
  跨火盆的时候,火苗燎到了她的裙角,热气一下子扑上来,扑在她的小腿上,烫得她一缩。旁边有个婆子笑着说,“新娘子胆小哟”,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。
  她的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  [笑吧。你们都笑吧。我爹跪在你们家门口磕了三个头,额头都磕破了,你们也是这样笑的。]
  [我是一笔租子。我是三年的租子,一共十二担谷子。]
  拜堂的时候,她被按着肩膀往下跪,膝盖磕在蒲团上,蒲团里的稻草扎着她的膝盖。旁边站着一个人,是那个少爷,她看不见他的脸,只看见一双黑色的布鞋,鞋面干干净净的,一点泥都没有。
  那双干干净净的鞋,让她恨得牙根发酸。
  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  她磕下去,额头碰在蒲团上,凤冠上的珠串哗啦一响,砸在她的眉骨上,生疼。
  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  她又磕下去。磕下去的时候,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,掉在盖头里面,没人看见,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流,流到嘴角,咸咸的。
  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  她转过身,对着那双干净的黑布鞋,磕了下去。
  新房里点着一对红烛,有小孩胳膊那么粗,烛身上描着金色的龙凤,火苗跳得很高,烛泪一道一道地往下淌,淌在铜烛台上,积成一小摊红红的蜡。屋里有一股浓浓的蜡油味,混着新漆家具的漆味,和床帐上熏过的檀香,闷闷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  林月茹坐在架子床的床沿上,盖头还盖着,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  她的右手袖子里,藏着一把剪刀。是她出门前从她娘的针线笸箩里偷偷拿的,铁的,刀尖有点钝,握在手心里,冰凉冰凉的。
  [他要是敢碰我,我就扎他。扎完了,我就扎我自己。]
  道具组给的是一把磨圆了尖的道具剪刀,可是她握着它,手心里的汗把铁柄都捂湿了。
  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  脚步声,一下,一下,很慢,走到她面前停住了。她低着头,从盖头底下看见了那双黑色的布鞋,鞋尖对着她的鞋尖,隔着一尺远。
  她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,后背挺得笔直,握着剪刀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撞得耳朵里嗡嗡的。
  那双鞋没有再往前走。
  一根东西伸到了她的眼皮底下,是一杆秤,乌木的秤杆,秤杆头上包着铜,系着一截红绸子。
  她屏住了呼吸。
  那杆秤没有往上挑。它慢慢地落下来,落在她的膝盖旁边,落在床沿上,轻轻地“嗒”了一声。
  “这个放在这儿,”一个男人的声音说,声音不高,有点哑,带着一点读书人的软,“你想掀的时候,自己掀。”
  脚步声又响了,这一次是往后退。一下,两下,三下,退到了桌子那边。椅子被拉开的声音,有人坐下了,接着是翻书的声音,纸页一张一张地翻过去,沙沙的。
  林月茹坐在床沿上,盖头底下一片通红。她攥着剪刀,等着。
  等了很久,那边只有翻书的声音。
  [他在干什么?他在耍我?等我松了劲,他再过来?]
  红烛噼啪地爆了一个烛花。
  “你……”她开口了,嗓子干得发涩,声音从盖头底下闷闷地传出去,“你不过来?”
  翻书的声音停了。
  “你不想让我过来,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袖子里那把剪刀,从进门到现在,一直攥着,我在拜堂的时候就看见了,袖口那块布被刀尖顶出来一个印子。”
  林月茹的手一抖,剪刀差一点从袖子里滑出来。
  “你知道……那你还娶我?”
  “我没想娶你,”那个声音说,“是我爹要冲喜,我在上海念书,他拍电报说我娘病重,我回来的时候,轿子已经去你家了。”
  林月茹不说话了。她的牙齿咬着下嘴唇,咬得生疼。
  [他说没想娶我。可他还是让我进了这个门。他还是穿着那双干干净净的鞋,看着我一个头一个头地磕下去。]
  一股火从她心口烧了上来,烧得她浑身发抖。她一把扯下了盖头。
  眼前一下子亮了。红烛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,凤冠上的珠串哗啦一甩,打在她脸上。她看见了那张桌子,看见了桌边坐着的那个人。
  他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长袍,胸前的大红绸花已经摘了,扔在桌上。他比她想的年轻,脸很白,戴一副细细的金丝眼镜,手里还捏着一本翻开的书,抬着头,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她以为会有的那种东西,只有一点疲倦,和一点说不清的愧。
  林月茹从袖子里抽出了剪刀,两只手握着,刀尖对着他。
  “你们沈家,”她的声音在抖,可每个字都咬得很硬,“拿十二担谷子把我买进来。我爹在你们家门口跪着磕头,额头磕出了血,你们家的狗在旁边叫,你们家的人在旁边笑。你现在跟我说,你没想娶我?”
  她的眼泪滚下来,滚过脸上那层白白的粉,冲出两道湿湿的印子。
  “你没想娶我,那我算什么?我就是一个……一个抵租子的东西?你们想要就抬进来,不想要就扔在床上,让我自己掀盖头?”
  陆沉舟坐在桌边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慢慢地把书合上,放在桌上,站了起来。
  林月茹握着剪刀的手一紧,往后缩了一下,后背撞在床柱上。
  他没有往她那边走。他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面,打开柜门,从里面抱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,抱到窗户底下那张罗汉榻上,铺开了。
  “你算你自己,”他背对着她,一边铺被子一边说,“你叫秀禾,是田家庄田老四的闺女。你爹欠的那十二担谷子,从今天起,一笔勾销,不是因为你进了这个门,是因为那十二担本来就不该收。前年大旱,庄子上颗粒无收,我爹照样收租,这是我们家的错。”
  他把枕头拍了拍,放好,转过身来,看着她手里那把剪刀。
  “剪刀你留着,放在枕头底下。今天晚上我睡这儿,离你一丈远。往后你什么时候想让我走,我就走,你想回家,我叫人套车送你回去。”
  他说完了,吹灭了桌上的一盏油灯,只留下那对红烛,自己走到罗汉榻边上,和衣躺了下去,背对着她,面朝着窗户。
 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红烛的火苗跳着,噼啪,噼啪。窗外有一只不知道什么虫子,在墙根底下吱吱地叫。
  林月茹握着剪刀,坐在床沿上,坐了很久,很久。
  她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。剪刀搁在大红的嫁衣上,刀尖朝外。
  [他睡了。他真的睡了。背对着我睡的。]
  [他要是真的睡着了,我现在过去,一剪子扎下去……]
  她看着罗汉榻上那个背影。那个背影一动不动,呼吸很浅,很匀,绛红色的长袍在烛光底下皱成一团。
  她没有动。
  她把剪刀塞到了枕头底下,然后把那杆系着红绸子的秤,也拿起来,横放在了自己身边,隔开了床的外侧。然后她坐着,和衣靠在床柱上,睁着眼睛,看着那对红烛,一直看着。
  “……卡。”
  周岚的声音隔了很久才响起来,很轻。
  片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,白白的,把红烛的光一下子冲淡了。工作人员开始走动,小许跑过来收道具,大刘摘下耳机,揉着耳朵。
  林月茹还靠在床柱上,没有动。她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那对红烛,眼泪还在往下流,一颗一颗的,流过下巴,滴在大红的嫁衣上。
  [我爹磕破了额头。我爹……]
  [不对。我爸是供销社的会计,他走的时候我才五岁。是秀禾的爹,田老四。]
  [我妈那天晚上坐在床边上,也是这样,穿着红衣服,一夜没睡。]
  陆沉舟从罗汉榻上翻身起来,几步走过来,在床沿上她身边坐下。他没有碰她,先叫了她一声。
  “月茹。”
  林月茹的眼珠动了一下,慢慢地转过来,看着他。他已经摘了那副金丝眼镜,眼睛里是她熟悉的那种东西,眼角压着两道浅浅的褶子。
  “月茹,是我,”他又叫了一声,伸出手,掌心朝上,放在她的膝盖旁边,就放在那杆秤刚才放的地方,“戏拍完了。”
  林月茹低头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,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他握住了,捏了一下,又捏了一下,又捏了一下。
  她一下子哭出了声,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,凤冠上的珠串哗啦哗啦地砸在他的肩膀上。
  “沉舟,”她哭着说,“我刚才,真的想扎你。”
  “我知道,”陆沉舟抱着她,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,“我在罗汉榻上背对着你,后背一直发凉,我能感觉到你在看我。”
  “我妈,”林月茹把脸埋在他胸口,“我妈进门那天,也是这样坐了一夜。”
  陆沉舟没有说话,只是抱紧了她,另一只手伸上去,帮她把那顶三斤多的铜凤冠,一点一点地摘了下来。
  阿芸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卸妆棉,没有过来。周岚坐在监视器后面,摘了眼镜,又用衣角擦了很久。
 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,片场一直在拍文戏。
  第四场是在沈家的账房。账房里一排排的木头架子,架子上码着一摞一摞的账本,纸是黄的,脆的,翻一下就掉渣,屋里有一股霉味和墨汁味。林月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,端着一碗茶,站在账房门外的廊柱后面,从窗户缝里往里看。
  屋里,陆沉舟站在一张大桌子前面,桌子对面坐着演沈老爷的老演员,姓郑,六十多岁,嗓门大,拍桌子拍得茶碗都跳。
  “田家庄那十二户,今年的租子一粒都不能少!你娶了田老四的闺女,那是你的事,跟收租有什么关系?”
  “爹,前年大旱,去年蝗灾,庄子上已经饿死两个人了。”陆沉舟把一摞租约从架子上抱下来,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,“这些租约,我想减一半。”
  “你敢!”
  陆沉舟没说话,从桌上拿起一盏油灯,把最上面那张租约的一角,凑到了火苗上。
  纸是干的,一碰到火就烧起来了,火苗呼地一下窜上来,舔着那张黄黄的纸,纸边卷起来,变黑,变成灰,一片一片地往下掉,掉在桌上。屋里一下子多了一股焦糊味。
  郑老爷子一巴掌扇了过来。
  那一巴掌是借位的,可是声音是真的,是道具组在镜头外面用两块牛皮拍出来的,“啪”的一声,在账房里回响。陆沉舟的脸往一边偏过去,金丝眼镜被打飞了,掉在地上,一条镜腿摔歪了。
  他弯腰,捡起眼镜,戴上,那条歪了的镜腿挂在耳朵上,一高一低的。他又拿起第二张租约,凑到了火上。
  窗外,林月茹端着那碗茶,手在抖,茶水从碗沿上洒出来,洒在她的手背上,烫得她一缩,可她没有松手。
  [他在烧。一张一张地烧。他爹打他,他还在烧。]
  [那双干干净净的布鞋。原来是这样一个人穿的。]
 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这一次的眼泪跟洞房那天晚上的不一样,热的,从心口往外涌,涌到眼眶里,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。
  “卡,”周岚说,“好,这条过了。”
  林月茹从廊柱后面走出来,手背上被茶水烫红了一块。陆沉舟从账房里出来,摘下那副摔歪了腿的道具眼镜,冲她举了举。
  “你看,”他笑着说,“跟我爸那副一样,镜腿歪了。”
  林月茹看着那条歪掉的镜腿,一下子笑出了声,笑着笑着又哭了,伸手去抹眼泪,手背上那块红印子蹭在脸上,蹭掉了一片粉。
  阿芸拿着粉扑跑过来,叹了口气。
  “你们俩,一天要我补多少次妆。”
  第六场是在书房。
  书房的窗户朝南,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一张红木书桌上,桌上摊着纸,压着一块铜镇纸,砚台里的墨磨好了,黑亮黑亮的,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。
  林月茹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,没有进去。
  陆沉舟坐在桌边,在写什么,听见门口的动静,抬起头。
  “你进来吧,”他说,“门槛不高。”
  林月茹犹豫了一下,跨过了门槛,在离书桌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
  “我……”她低着头,手指绞着蓝布褂子的衣角,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  “你问。”
  “那天,账房里,你烧的那些纸,上面写的什么?”
  陆沉舟看着她,放下了笔。
  “写的是田家庄十二户人家,每家欠多少租,按的手印。”他说,“你爹那张,在最底下,我也烧了。”
  林月茹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衣角。
  “我不认字,”她说,声音很小,“我爹也不认字。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,他按手印的时候,就不知道。”
 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,从笔架上又取下一支笔,蘸了墨,在一张干净的纸上,写了两个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,写完了,把纸转过来,推到书桌的这一边,推到她面前。
  “这两个字,念秀禾,”他说,“是你的名字。”
  林月茹看着那两个字。黑黑的墨,在白纸上,一笔一划,她看不懂,可是她一直盯着,眼睛都发酸了。
  “你要是想学,”陆沉舟把那支蘸了墨的笔,横放在纸的旁边,“笔在这儿,纸在这儿。我每天下午都在这儿,你想来就来,不想来就不来。”
  他说完,低下头,接着写他自己的东西去了,不再看她。
  林月茹站在那里,看着那支笔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,走到书桌边上,伸出手,拿起了那支笔。
  笔杆是竹子的,凉凉的,滑滑的,她握不惯,握得歪歪扭扭的,像握一根烧火棍。她低着头,照着那两个字,在纸上画。第一笔就画歪了,墨滴下来,洇开一大团。
  她咬着嘴唇,又画了一遍。
  太阳慢慢地往西偏,照在她的手背上,照在她歪歪扭扭的字上。书房里只有两支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,一支稳,一支抖。
  [他没有过来手把手地教我。他就在那儿坐着,写他自己的。我写歪了,他也不看。]
  [可我知道他在听。我每写坏一张,他的笔就停一下。]
  写到第七张的时候,“秀禾”两个字终于像样了。她放下笔,看着那两个字,手在抖。
  然后她又拿起笔,蘸了墨,抬起头,看着他。
  “你的名字,”她说,“怎么写?”
  陆沉舟的笔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,看了很久,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。
  他在一张新纸上,写下了三个字,推过来。
  “沈怀瑾。”
  林月茹低下头,一笔一笔地照着写。第三个字太难了,笔画多,她写了很久,写完了,把纸举起来,对着光看,三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,像三个站不稳的人。
  她看着看着,笑了。这是秀禾进沈家以来,第一次笑。
  “卡,”周岚的声音有点哑,“月茹,这个笑,本子里没有。”
  林月茹放下那张纸,转过头,看着监视器那边。
  “秀禾会笑的,”她说,“周导,这个时候,她会笑的。”
  周岚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  陆沉舟坐在书桌对面,看着她手里那张写着他角色名字的纸,没有说话,伸出手,掌心朝上,放在了书桌上。
  林月茹把手放上去,他捏了三下。
  晚上九点多,两个人回到家。屋里还留着一点许慧芳走之前炖的鸡汤味,冰箱上贴着一张她写的便利贴:“汤在冰箱第二层,热透了再喝。腰别受凉。”字是圆圆的,跟林月茹的字一模一样。
  林月茹把外套一脱,往沙发上一倒,整个人陷了进去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  “好累,”她闭着眼睛说,“演秀禾,比拍十场正戏还累。”
  陆沉舟把那锅鸡汤热上,走过来,在沙发边上蹲下,看着她。她脸上的妆卸干净了,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,嘴唇有点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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